沉重的兽皮门帘彻底隔绝了外围流寇歇斯底里的膜拜声。帐内光线极暗,几根粗大的古兽骨架勉强撑起穹顶,空气中粘稠地悬浮着陈年血垢与酸臭味。

李长生没有去坐赫连璧特意让出的主位,而是自顾自地挑了一张垫着黑毛兽皮的偏椅坐下。他指尖微张,一缕纯净到没有一丝杂质的本源气息溢出,像一条锁链,瞬间勾住了赫连璧因剧痛而暴突的神经。

就在赫连璧庞大的身躯弯折,准备靠过来索求更多时,门帘底部传来极其刺耳的摩擦声。

一具满是泥浆的残躯,硬生生从那道不足半尺的缝隙底下挤了进来。铁黎十指抠得皮开肉绽,折断的大腿骨在地上拖出刺目的血痕。他没有呻吟,只有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。

被打断了动作的赫连璧眼角剧烈一抽,狂怒冲散理智,他那粗壮的右腿猛地抬起,就要将这扫兴的副将踏成肉泥。

铁黎却先一步仰起头,染血的双手猛地扯开胸前残破的黑甲。皮肉翻卷的闷响中,他结实的胸膛彻底暴露。那上面没有刀痕,而是横亘着一片触目惊心的腐烂焦痕。伤口深可见骨,边缘长满肉瘤,隐约能看到发黑的脏器在微弱跳动。

“看清楚!这是当年我靠近天庭外围防线,仅仅被大阵边缘刮蹭留下的伤!”铁黎独眼死死盯着李长生,眼眶快要裂开,“无解!那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力量!我们在天庭眼里连草芥都不如!你引诱全营去血肉祭坛,根本不是去迎回真神,你是要拿十几万弟兄去填坑!”

主帐内死寂了一瞬。

李长生靠在骨椅上,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被拆穿的慌乱,甚至连辩解的兴趣都没有。他冷眼瞥过铁黎,又看了一眼因这番话而产生微弱迟疑的赫连璧。

“伪神的残渣,也配在真神面前亮出獠牙?”

声音不大,却带着俯视阴沟烂泥的绝对鄙夷。话音落下的瞬间,李长生五指猛地收拢。

那缕吊着赫连璧命脉的纯净本源,被毫不留情地掐断。空气中那股让人发疯的异香瞬间归零。

李长生漠然起身,漆黑的玄袍下摆扫过碎石,作势便要向帐外走去。这是用高维姿态死死拿捏底层贪欲的最强傲慢。

就在李长生切断本源的同一微秒。

数万里之外,归墟界壁边缘的绝对黑暗中。

狂暴的空间乱流如碎肉机般疯狂切割着周遭一切。苏清颜半跪在一块翻滚的残破陨石上,脸色白得近乎透明。

“咔嚓。”

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,她体内的无瑕剑骨在极限负荷下再次崩开细密的裂纹。一口夹杂着脏器碎片的黑血从她唇角溢出,瞬间被风压绞碎。

但她的眼睛却亮得刺人。

就在刚才,虚空底层传来了一声极其短暂、却纯粹到极点的物理波段共鸣。

苏清颜颤抖的手指死死扣住断剑剑柄,强行榨取干涸经脉中仅存的灵力,将那瞬共鸣狠狠压入断剑残缺的阵纹里。断裂的剑锋发出一声嗡鸣,在乱流中缓缓偏转,犹如定海神针般死死指向了废神营坐标。

盲眼未睁的剑无痕冷硬地立在她身侧,镇魔剑在虚无中无情地绞碎了两头企图靠近的深渊畸变体。

主帐内,气压骤降。

随着本源断供,李长生在识海中下达隐秘指令。一直外放在帐内的战神煞气,被红绫默契地瞬间收缩回黑棺。

失去煞气屏障,深渊底层那种令人窒息的高维重压倒灌入帐篷。

赫连璧体内的“饲料防腐血”原本正处于被本源中和的舒爽中,此刻诱饵抽离,剧毒物质在血管里迎来了毁灭性的反弹。

“呃——!”

赫连璧庞大的身躯猛地倒抽一口凉气,双膝不受控制地重重砸在玄武岩地面上,砸出大片蛛网裂纹。他的内脏像被几千只生锈铁钩同时拉扯,暗青色的脸庞扭曲成一团,理智彻底被肉体的病态渴求碾压。

他猛地伸出粗壮手臂,一把抱住了李长生的靴子。

“真神代言人!”赫连璧粗重地喘息着,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挤出极其谄媚的笑脸,“别……他是个疯子!是背叛神族荣光的怯懦之犬!求您别走,再赐我一点……”

跪在血泊里的铁黎,呆呆地看着这一幕。

他看着平日里不可一世的统领,此刻像个毒瘾发作的废物一样抱着外乡人的腿摇尾乞怜。完了。铁黎心底最后的希望,被这残酷的物理现实生生浇灭。这根本不是神明显灵,而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屠宰场招工,废神营上下已经心甘情愿把脖子伸进了套索。

既然语言无法唤醒这些被贪欲蒙蔽的野兽,只能砸碎他们的幻梦。

铁黎独眼里崩出细密的血珠,他不顾错位的骨骼在肌肉里绞动,像头绝望的野狼扑向帐篷最深处。

盲眼圣女桑晚鹭正跪在一座简陋白骨祭台前,双手捧着一卷发黑的册子低声颂唱。那是用历代流寇首领人皮缝制的《神族族谱》,是这支深渊弃子催眠自己高贵的唯一钢印。

“全是假的!猪狗一样的活体饲料,也配叫神族!”

铁黎嘶吼着,染血的大手一把从桑晚鹭手里夺过族谱。

“嘶啦——”

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爆响,这本承载着流寇最后寄托的册子,被当众撕成了几十块碎片。

发黄的人皮残页如破败的蝴蝶,落进泥水与血污中。

桑晚鹭发出一声宛如被剜去心脏的凄厉惨叫。那声音穿透厚重的兽皮帐篷,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,瞬间传到帐外。

门帘被一股蛮力粗暴掀开。游哨头目段九牙带着十几名双眼猩红的狂热亲卫,手提兽骨狼牙棒冲了进来。

看到散落一地的族谱,看到桑晚鹭脸上扭曲的血色金纹,再看到铁黎那双沾满泥血的手,所有暴徒眼底最后一丝清明被瞬间点燃。

帐内充斥着失控的喘息和病态的杀意。李长生从容停下脚步,冷漠地站在一旁。失去刹车机制的狂热绞肉机,即将向这唯一的清醒者露出獠牙。